误闯枣林

 

    散文（朱玉富）

 

    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枣树林。一次偶然的机会，在那一年的十一小长假，陪朋友去山东滨州沾化旅游，车子一驶进下洼镇，枣树林就像扯不尽的延绵的画卷展现在眼前。这林子不是我想象中的一片片，而是一望无际的林海，被枣儿压弯的枝条上结满了鲜脆喜人的枣儿，显现出成熟的颜色，有的泛黄，有的半红，顶端和向阳的地方红色最多。这漫无边际的枣林，不知生长着多少甘甜如饴的果实。连绵出现的枣树林在我眼前写出一个大大的惊叹号，这惊叹号随着视野的前移不断在天地间拉长，再拉长……在下洼镇，我不仅惊叹着枣树林的庞大，在吃枣、赏枣的过程中，也勾起了我甜蜜的乡愁。在我印象里，老家的枣树大多长在房前屋后，零星稀少的几棵，并不成林，它与炊烟、磨盘、柴堆为伴，组成童年恬淡安详的乡村景象。在那物质贫乏的年代，一棵挂果的枣树比得上现今市场上琳琅满目的整个水果摊。果实从开花坐果开始，就诱惑着小孩子馋巴巴的眼睛和嘴巴，几乎每天的早上、中午和睡觉前都要朝自家的枣树瞅上几眼，寻找最大最甜的那个，趁大人不注意，就偷偷用向日葵杆子敲下一个尝鲜。这样，一直尝到枣子红的那一天。到了中秋，奶奶一声令下，这一刻可以大大方方地上树摘枣吃了，摘一个最红的，咬在嘴里脆生生的，氤氲的汁液从舌尖滑到舌根，那种特有的享受，至今都好似就在昨天。余下的枣子拿去晾晒，变成发皱的干枣，等到冬天、春节和来年的春天用它做小米稀饭，蒸枣馍、枣糕，味美香甜，又滋补身子……

 

    而下洼镇的枣树则不同，它不满足于生长在自家的房前屋后，而是被栽种在广袤沙滩的原野上，形成罕见的绿色生态林。听枣乡人讲，每年鲜枣产量竟有1.2亿公斤，被销往全国各地，并且还出口到许多国家，枣树林成为当地人奔向小康生活的绿色银行。不仅如此，良好的生态环境还是颇具特色的旅游资源。冬枣采摘节、枣花蜜，成为当地的一大特色。我有幸成为来到这里的一位客人，并应主人的邀请走进枣树林，体验亲手采摘的喜悦，品尝红枣的美味，感受林子的博大。

 

    踏着松软的沙土，进入公路旁一处被选为景点的枣树林，只见枣树上挂着几个大红灯笼在迎接宾客。可以看出，枣子红了的季节，就是当地人最隆重、最喜庆的节日。漫步林中，进入红枣的世界，累累果实伸手可触，随便摘取哪个，都是脆美可口。累了，可以坐到枣民精心为你准备的草墩儿上。

 

    在枣树下，听古乐悠扬，沉醉在怀古思远的韵味中，不经意间，你会发现，身旁这棵不起眼的枣树树龄已有500年，粗糙褐黑的老树皮向外翻起，像一本纸张磨毛的经书，对时间写下了最生动的记载。而它年年向人们殷勤捧出的一树鲜果，便是那么诗意和爱心的叙述。

 

    在公路旁我们还参观了“四•一二”阵亡将士暨殉难同胞之公墓碑，血红的汉字刻下了侵略者的滔天罪行，刻下了那个年代所遭受的腥风血雨。这座碑使我明白，在浩浩荡荡枣树林的根部，不仅积淀着深厚的华夏远古文明与历史，而且埋葬着抗日英烈的赤心白骨。吸取着厚土的神性与先驱血腥的刚烈，枣树林才生生不息壮大起来。

 

    云天之下，原野上阵容庞大的枣树林接受着秋天的检阅，形成一道荡人心魄的乡村风景线。播种春的希望，收获秋的金黄。棵棵枣树仿佛像婀娜的少女一般弯着腰身，佩戴着一身鲜果，青春勃发地舒展起长长的枝条，展示着这片土地上最美的女神，给人们带来丰收的年景。“七月十五枣红圈，八月十五枣上杆。”这句家乡的民谚，告诉了大家红枣成熟的时节。十一过后是中秋，几位朋友给我打电话，要到下洼镇采摘红枣。下洼镇是著名的枣乡，红枣栽种面积40多万亩。几年前兴起的红枣采摘园，让家乡的红枣林成了城市人感受田园风光的旅游地。然而，这一切，对于我这个从小在农村长大的人，并没有多大的新鲜感。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。没想到，朋友带来了一车漂亮的女孩子，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，花枝招展，一个一个从车上飘落下来，让我一下子目瞪口呆。朋友一一介绍了一遍，女孩子们笑着和我握手，显示着城里人的礼貌和友好。这帮女孩子的到来，给这次红枣采摘增添许多亮丽的色彩。一到枣园，女孩子们便蝴蝶般地飘进枣林，阵阵笑声，问这问那，让枣农忙个不停。枣子还没有全红，一串串地挂满枝头。朋友边采摘边咬一口脆甜的红枣，评价着红枣的品质。我们这里的红枣品种几乎全是甜如蜜品种，甜中带着一丝酸的回味，据说，氨基酸的含量丰富，不仅对身体健康有好处，更是做饮料的上品。十几年前，下洼镇就开始生产一种枣茶。红枣的树径虽然只有十几厘米，粗的也就二十几厘米，然而，枣树的树龄却有四五百年。而且，从枣树纵横成行，一望无际的面积推测，当年栽种时，肯定是有组织地进行，也许是朝廷御旨，也许是军方操纵。总之，没有一个庞大的栽种组织和一个集约化的布置，绝对不会形成这么大面积而又非常整齐的枣林。下洼镇是黄河故道，栽种红枣的历史久远，开挖卫河时，十几米以下的地层，挖出了成行的枣树桩。同时，黄河故道黄沙四处飞扬，这成片的枣林栽种，肯定与防风固沙有密切的关联。古人有机地将防风固沙与红枣产业相结合，足见先人的聪慧。

 

    红枣养育了枣乡一代代儿女，也同样培育了枣乡人刚毅的性格。20世纪20年代，从枣乡“红色沙区”走出一大批革命先驱，这里是中共濮阳县委所在地，早在1927年就组建了第一个党组织。彭德怀、陈少敏等一大批革命家在这里留下了足迹，特别是抗日战争时期，这里是晋冀鲁豫边区，杨得志、朱程将军领导的八路军，在这片“红色沙区”与敌人进行了长达8年的抗战。1941年，日本侵略者在枣乡进行了惨无人道的“四•一二”大屠杀，留下了“血泪井”、“万人坑”，记载着日本侵略者屠杀枣乡抗日军民的血证。同时，日本侵略者为了从精神层面摧毁抗日军民的意志，他们毁枣林、伐枣树，进一步打击枣乡军民的抗日热潮。然而，岁月渐失，这片广阔的红枣林淹没了一切伤痛和印痕，依然郁郁葱葱地矗立在这片黄河故道上，生机盎然。

 

    不知不觉，已采摘了大半个时辰，女孩子们兴致未退，有的还爬到了树上，黄色的衣裙镶嵌在红绿之间。这时，几个摄影爱好者，早已举起了相机，从不同角度拍摄这些摘枣的女孩子。

 

    这些在枣乡看风景的人，同时也成为了枣乡的风景。

 

    作者：山东济南钢城区 朱玉富